一兆美元的盲點——從 F-35 到地獄火，為什麼我們看不見供應鏈的零

🏋️ 今日芒格鍛鍊

在讀這篇之前，先暖身一下。 今天我們要用這幾個思維工具來拆解美國再工業化——你知道這些嗎？

💡 乘零效應（窮查理的普通常識 — Munger）

一條鏈裡任何一個環節是零，整條鏈的結果就是零。你的供應鏈裡有幾個環節只有一家供應商？你上次盤點是什麼時候？

💡 WYSIATI — 你看到的就是全部（Thinking, Fast and Slow — Kahneman）

你的直覺只處理眼前看得到的資訊，完全忽略不在場的證據。供應鏈跑得順的時候，你看到的是「省了多少錢」。你看不到的是：斷掉的時候會怎樣。

💡 承諾一致性（Influence — Cialdini）

人一旦公開表態，就會拼命找理由證明自己是對的。但問題是——如果那個承諾是在壓力下做的、不是自願的，壓力一消失，行為就消失。

全都知道？恭喜，你的多元思維肌肉已經很強了。 有不熟的？沒關係，這就是我們今天要鍛鍊的。往下看吧。

---

一、一兆美元的盲點

115 架。

2014 年，美國國防部確認，已交付的 115 架 F-35 戰鬥機內部裝有中國製造的磁鐵。

來源： 新浪軍事，2014 年 1 月，報導引自《洛杉磯時報》對美國國防承包商內部文件的調查。

一兆美元的武器研發計畫。單機造價超過一億。雷達系統和控制硬體裡，躺著來自中國的稀土磁鐵。

供應鏈長這樣：洛克希德·馬丁總裝；諾斯洛普·格魯曼和霍尼韋爾負責子系統；子系統下游是日本磁鐵廠，日本磁鐵廠的原料來自中國；霍尼韋爾甚至直接用了中國製的零件。

美國 1973 年就有法律禁止軍備使用外國特殊金屬。

沒用。審查鏈每一層外包把責任往下推，直到埋進零件清單裡。五角大廈知道嗎？知道。但 F-35 超支 70%、交機延遲十年。沒人想為了幾顆磁鐵再加成本。

所以選擇了沉默。

這就是 Kahneman 說的 WYSIATI——What You See Is All There Is。你看到的就是全部。

F-35 在飛。訂單在交。成本在省。這些是眼前可見的事實，大腦直覺地用這些資訊構建了一個「一切正常」的敘事。沒人看到的是：中國磁鐵是整條鏈最可能歸零的環節。

而 Ariely 在《Predictably Irrational》裡有個更毒的觀察叫 Self-Herding——自我從眾。你選了某個做法、沒出事、持續了幾年之後，你就不再分析它是不是好選擇了。你假設它是對的，因為「你一直都這樣做」。整個國防供應鏈的中國依賴就是這樣積累的。每一年的決策都是理性的。二十年加起來就是一個巨大的「零」。

---

二、另一個零

快轉到 2021 年。

美國陸軍 CCDC 化學生物中心發現：地獄火飛彈的燃料前驅物 BT（1,2,4-丁三醇），全球穩定供應商只有兩家。一家在美國。另一家是上海福達精細化工——深度參與中國太空和軍事計畫的企業。

來源： Military.com，2021 年 5 月。

美軍的解法？基因改造的大腸桿菌。

CCDC 用改造過的 E. coli 搭配玉米皮纖維，生產出純度 99% 的 BT，成本不到傳統製程的一半。主持科學家易曼紐（Peter Emanuel）說，生物製程還能應用於極音速飛彈耐熱材料和生物電子組件。五年 2400 萬美元擴建。

想想這個畫面：全球最強的軍隊，為了不讓飛彈燃料被上海一家化工廠掐住，去改造了腸道細菌。

芒格的乘零效應講的就是這件事：先不要問平均情況，先找那個最可能歸零的環節。F-35 是一兆美元的系統，但幾美元的中國磁鐵就能讓它歸零。地獄火是前線核心武器，但一家上海化工廠就能卡死整條生產線。

Lebron 在《The Laws of Trading》裡說得更直接：破產不是普通的虧損。破產是負無窮大。因為一旦歸零，你永遠失去了未來所有的可能性。供應鏈斷裂就是這種性質的風險——不是虧多少錢的問題，是整個系統停擺、不可逆。

---

三、二十年怎麼走到這一步

這種脆弱性不是一夜形成的。

二戰後美國是全球製造業龍頭。1950 年代之後轉向服務業。1970 年代環保法規推高成本。工廠遷往日本、台灣、韓國，最後是中國。2001 年中國加入 WTO，二十年內系統性吸走了全球製造業。

Kahneman 的可得性捷思能解釋為什麼沒人喊停：人只根據「腦中容易浮現的案例」來評估風險。過去沒發生過供應鏈被敵國切斷的慘劇，就等於這個風險不存在。Kahneman 自己寫道：「防護措施只會針對過去實際經歷過的最糟災難來設計。更糟的情境不容易被想像。」

而 Ariely 的拖延與即時滿足則解釋了為什麼知道風險卻不行動：修補供應鏈要花今天的錢來防止明天的災難。就像人們反覆推遲健康檢查——不是不知道重要，是眼前的代價太不舒服。

老波的分析： 「再工業化是著重於『在經濟效率與經濟安全中得到再平衡』，而不是單純地將製造業回流美國。」

俄烏戰爭在 2022 年做了一次壓力測試。155 毫米砲彈供應鏈全球分散，真打起來根本來不及補給。標槍飛彈產量遠低於消耗量。平時看起來精緻的全球化供應鏈，一受壓就碎。

---

四、再工業化在做什麼——以及什麼是煙幕

老波把政策時間軸整理得很清楚：

「第一任川普政府開始對中國課徵關稅。拜登推出 CHIPS Act（近 400 億美元補貼半導體）和 IRA（電動車、太陽能補助）。這些反映了跨黨派共識，要重啟關鍵產業在本土生產。」

五個真正的「零」：

• 晶片：美國只產全球 12%，先進製程幾乎全靠台積電
• 電池：全週期被中國控制，從鋰礦到電芯
• 稀土磁鐵：超過九成在中國手裡，從 F-35 到核潛艦都要
• 藥物原料：基本藥物 API 主要來自中國和印度
• 飛彈燃料：地獄火 BT 只是冰山一角

但第二任川普政府已經超出這個範圍。對中國、加拿大、歐盟、日韓全面課稅。

Robert Greene 在《權力 48 法則》的 Law 37 寫道：「創造引人注目的場面。」壯觀的畫面和戲劇性的宣示會繞過理性腦，直接打中情緒。如果一個政策承諾伴隨著巨大的排場，卻缺乏結構性的執行機制——它幾乎可以肯定只是政治秀。

Greene 的 Law 9 更實際：「用行動贏，不要用語言。」判斷一個政策是真是假，不看記者會，看資金實際流向哪裡。CHIPS Act 的錢已經撥出去了，晶圓廠已經在蓋了。關稅呢？一道行政命令加，一道行政命令撤。

---

五、什麼樣的承諾會鎖死行為，什麼是空話

這裡 Cialdini 的承諾一致性原則拆得最細。

他說，人一旦公開做出承諾，就會拼命維持一致性——但有一個關鍵前提：這個承諾必須是主動的、公開的、費力的、自願的。

CHIPS Act 做到了。台積電在亞利桑那動工、Intel 在 Ohio 蓋廠、Samsung 在 Texas 投資——這些都是公開的、費力的、億美元級別的承諾。一旦開工，沉沒成本會驅動企業自己找理由繼續（Cialdini 叫這個「growing legs」——承諾會長出自己的腿）。即使補貼政策改變，企業也不會輕易叫停一座蓋到一半的廠。

但 Cialdini 也指出了相反的情況：如果承諾是在強大外部壓力下做的——比如巨額罰金或強制性關稅——那人不會產生「內在責任感」。壓力一消失，行為就消失。

《Nudge》的 Thaler 和 Sunstein 用另一個框架講同一件事：重罰式政策（mandates）只買到暫時服從。真正改變行為的是選擇架構（choice architecture）——降低做正確選擇的摩擦力，而不是懲罰不正確的選擇。

CHIPS Act 本質上是一個選擇架構：它讓「在美國蓋晶圓廠」這件原本不划算的事變得划算，讓企業自願做出選擇。

無差別關稅本質上是重罰：它讓「從任何地方進口」都變貴，但沒有讓「在美國製造」變容易。

老波說得精準：「美國要達成再工業化，其實有更細緻的政策——針對性補貼、法規改革、基礎建設以及教育和勞動力投資——可能更為長遠。」

---

六、台灣怎麼看這盤棋

Greene 的 Law 20：不要輕易承諾。

當你過早綁定一個對手、一個政策、一個市場，你就吸收了對方的下行風險，卻無法控制結果。保持獨立性，讓別人來爭取你。

台積電是美國再工業化最重要的棋子。但台灣的技術轉移有代價：知識外流、地緣政治槓桿減少。台海每一次升溫，承擔風險的是台灣，不是亞利桑那。

第二任川普的關稅政策已經讓「友岸」概念鬆動。加拿大被課稅、歐盟被課稅。「盟友」在關稅清單裡，不再是免稅符號。

如果你想參與，Greene 的 Law 9 是最好的檢驗標準：別聽他說了什麼，看他的錢流向哪裡。

分辨「結構性缺口」和「政治窗口」：

結構性缺口——晶片先進製程、電池化學、稀土加工、特殊化學品——需求來自國安，不隨選舉消失。值得十年投入。

政治窗口——關稅創造的短暫價差——綁定在政策生命週期上。下注前先問：這個窗口撐不撐得過下一任政府？

定義你的不可替代性：

如果優勢只是比中國便宜一點，你是下一個可替換的節點。如果你做到的是中國以外全球唯一——你的談判籌碼完全不同。

設定停損線：

Lebron 在 Laws of Trading 裡寫過：「只承擔你被支付去承擔的風險。其他的，避險。」

如果政策四年後翻轉，你今天投下去的資本承受得起嗎？有沒有辦法讓投資本身就有市場價值，不論關稅怎麼變？

沒有停損線的參與，不是戰略。是祈禱。

---

七、你看到的，真的是全部嗎？

F-35 的故事教了我們一件事。

二十年的成本優化，每一步看起來都合理。WYSIATI：供應鏈在跑，成本在省，眼前一切正常。Self-Herding：去年這樣做沒出事，今年繼續。直到有人真的把零件拆開來看。

地獄火的故事教了另一件事。

等到發現那個「零」的時候，現場的解法是改造大腸桿菌——既昂貴又緩慢。

預防性的「零」管理，比事後補救的代價低一個數量級。

但預防需要長期思維。而 Ariely 說得對：人類天生不擅長為了明天的安全放棄今天的舒適。

所以最後的問題不是美國能不能再工業化。它正在發生，只是比任何人期待的都慢、比任何人預期的都貴。

真正的問題是：你現在看到的「機會」——是真正的結構性缺口，還是只是你眼前能看到的那部分？

WYSIATI 最危險的地方，不是你不知道答案。

是你根本不知道你漏了什麼問題。

---

🔗 延伸鍛鍊

今天用到的概念還可以這樣延伸：

• 可得性捷思（cognitive-biases）：下次聽到「供應鏈沒問題」的時候，先問——你是根據什麼案例判斷的？如果你想到的全是「沒出過事」，那你的判斷根據恰好就是零。
• Loss Aversion / 狀態偏好（cognitive-biases）：和今天的 WYSIATI 一起用——為什麼組織明知供應鏈有風險卻不改？因為改變帶來的損失感，比維持現狀的潛在災難更容易被感受到。

---

📎 References

本文靈感來源：美國再工業化以及關稅的隨想 — 老波 the No-Filter Generalist（2026）

事件來源一：美國 F-35 戰機缺錢又缺貨，大量使用中國磁鐵組件供應鏈驚然 — 新浪軍事（2014 年 1 月）報導引自《洛杉磯時報》及美國國防承包商內部文件，確認 115 架已交付 F-35 使用中國稀土磁鐵。

事件來源二：避免導彈燃料遭中共壟斷，美軍最新秘密武器是… — Military.com / 中時新聞網（2021 年 5 月）報導美軍 CCDC 化學生物中心以基因改良大腸桿菌生產地獄火飛彈燃料前驅物 BT。

行為科學概念來源：Kahneman《Thinking, Fast and Slow》（WYSIATI、可得性捷思）；Ariely《Predictably Irrational》（Self-Herding、拖延）；Cialdini《Influence》（承諾一致性）；Thaler & Sunstein《Nudge》（選擇架構 vs 重罰式政策）；Lebron《The Laws of Trading》（Ruin = −∞、只承擔被支付的風險）；Greene《The 48 Laws of Power》（Law 9 用行動贏、Law 20 不輕易承諾、Law 37 引人注目的場面）